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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烟云

作者:杨合  编辑:黄秋吉  发布时间:2022/8/29 9:27:09  打印文章

  喜欢看地图,看地图的第一眼,总会是家乡的位置。

  在地图上,看不出家乡的位置属于什么山脉或者山系,也没有书本的记载,更没人能讲述得出。仅知道,村里最高的山叫阎王山,是一座大石山。尽管那是一座大石头累积而成的高山,但山上大树弥漫,常年蓊郁,海拔800多米,气势非凡。因为险峻,我只登临到其中的一个平台,还没有体会到绝顶处的盛气凌人。邻村不远处有另一座高山,叫云盘山,海拔逾千米,是一座土山,如今修了公路直通顶峰,身临绝顶处,就会看见前方密密麻麻的山头延伸到远方,隐于天际。


航拍龙凤村。杨念松 摄

  山真的是多,多得根本取不了名字,似乎也没有必要为之命名,只能沦落僻乡不著名。

  家乡夹在数山之间的一个小盆地里,就成了理所当然的山村。取名龙凤村。为什么叫龙凤?听祖父解释过,爬上阎王山顶,就会看见村子两侧的山,一边排列出像龙的气势,一边组合成凤一样的姿态。就是如此简单。

  300多户1300多人的寨子几乎拢在一起,都是200多年前从湖南、四川等地迁徙而来、繁衍生息的。村子不大,但各个区域的名称却眼花缭乱,比如湾里屯,那是我们杨氏一族的最先居住地,也是龙凤村最初的住户,起始约240多年前,算是村子的发源地;叫唐家湾、王家湾、段家湾、蔡家洞的,说明当年分别是唐姓、王姓、段姓、蔡姓的集中居住地;叫范家土的,说明那片土地应该是范姓人氏耕种的;还有叫大鼓子的,说是那一片曾经是石林,尤其是有两面大石壁,一面能敲出鼓声,一面能敲出锣声,后来建新村,石林被炸平了,但地名却保存了下来。

  村子还有一片区域,在土山区,原属于壮族同胞的。壮族同胞先我们的祖上到来,占住于有水有田的地方。经过岁月变迁,我们的祖上通过购买或以粮换田的方式,慢慢拓展土地、延伸梦想,也拥有了水源、田地。先祖们在与壮族同胞新签地契时,以壮话翻译过来的地名就出现了,比如纳乃、纳凤、纳锥、纳堂、纳坡等等,“纳”是壮语“稻田”的意思,说明那些地名全部与稻田有关。

  祖上从各地迁徙而来的人,开始主要以杨、姚、吴三姓居多,后来其他姓氏人员逐步迁移而来,方圆几里的汉族,便有了刘、唐、张等几十家姓氏,人口增加较快。至于来因,有说是逃难而来的,有说是受朝廷派遣的,有说是来广西戍边的,有说是征战士兵留住而不归乡的,莫衷一是,族谱记载也没有明确。

  至于因何而从湖南、四川一带迁徙至此,那属于历史范畴,难以追述了,但村里人勤劳善良、质朴无华,却是现实的存在。

  新中国建立后,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始,龙凤村人便开始战天斗地,向艰苦条件、贫困生活发起挑战,硬是用血肉之躯,劈山炸石、造田造地,在一片小小的天空下演绎历史风云。

  龙凤有三缺:缺水、缺田地、缺资金。有缺失,就想办法弥补。这个弥补,必须靠勤劳与智慧。我记事起,尤其是识字后,就看见村里的大石头上到处写着标语,频率最多、让我至今记住的就是: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1969年8月,龙凤大队党支部就开始在学大寨的征程上,引领全村开启了造田造地的伟业。龙凤大队与相邻的交乐大队合并成更为强大的“龙凤大队”,共同选拔100多人组成专业队伍,以一个“连队”的名义开拔到名叫思力堡的地方,学习大寨精神,摆出“愚公移山,改造中国”的阵势,立志将一座土山推平,再用土石填平四周沟壑,争取造出100亩田地。

  这支“连队”下辖一、二、三排,再加一个妇女中队,因为离村有十里地,为便于更好地投入战斗,在战斗打响后,他们的战场不再叫思力堡,统称“造田工地”。

  我的父亲当年十八岁,被任命为二排排长,管三十几号人。那时的父亲不一定读过列子的寓言《愚公移山》,但一定是背诵过毛主席写的《愚公移山》,会知道愚公移山的故事。所以,多年以后,父亲能够清晰地表述:“我们当时的场面,就是现实版的愚公移山。”面对那座庞大的土山,一百多号人,在没有任何机械的辅助下,大家一锄一锄地挖,然后用手推车、背篓、竹筐搬运挖出来的土石,填埋于沟壑间。此时此刻,我恍惚觉得太行或者王屋,其中的一座山,就横亘在我的父老乡亲面前,高大巍峨,成为大家征服的对象。多少次太阳升起,多少次月亮西沉,暮夙不辩,躬作不息,可以想象,满是星光的无数夜空也能看得出,那些是一个个艰辛异常的场景和记忆。汗水像时光沙漏中的细沙,记录着挖山搬土的涓滴,也记录着肉体与意志碰撞出的混沌之声。一段时日过去,大家的手上、肩上、后背都是老茧。但大家精神饱满,因为大家干的是自己的事,扩充的是自己的土地,延伸的是自己的梦想,造福的是自己的后代。

  庆幸的是,他们没有收到智叟一类人的耻笑。

  岁月轻盈,一晃便是四年过去。在这四年时间里,大家把时光缩短,把毅力拉长,用无休无止、无怨无悔的手起手落,硬生生挖掉半座土山,折返数度春秋,造出了20多亩田。

  20多亩,在平原地区,不过是一片指甲壳。但是在九分石头一分地的大石山区,一丘连片的20亩田,却是一个庞然大物。

  不怕山高,只怕志短。挖山不止、年龄不等的“愚公”,他们用执著无返、锲而不舍的精神感动了“上天”。这个“上天”不是哪路神仙,而是巴马瑶族自治县县委、县人民政府。

  龙凤村的“愚公移山”精神传到了县里,县领导大为感动。感动之后,便是大力支持。1973年底,县委县政府派出了以时任县水利局局长的王定亚(后选为巴马副县长)为领队兼任技术员,带队来到“造田工地”,与原先的一百多号人,继续造田。在王定亚的指导下,计划通过实施定向爆破的方式,提高造田效率。三个排和妇女中队各根据测算线路开挖安放炸药的隧道,还是人工一锄一锄地挖。横向的隧道打到一定深度,就缺氧了,怎么办?就找来木制的风簸。风簸我见过,除了铁制的摇杆,其余皆为木制品,制作也比较考究。新收的稻谷,杂质和不成熟的空壳较多,就将稻谷放上风簸的斗柜,打开开关,慢慢发力鼓风,上品会掉进最近的框里,落入接收的箩筐;次品掉进第二个框,不入流的杂物就被风力簸出外面,很快就能把一堆谷物分清等次,蛮神奇的。没有谷物,大力鼓风,就会鼓出阵阵凉风。不知是谁想出了这个办法,随着隧道的深入,大家抬来风簸,人工鼓风进洞,一点一点地输送氧气到隧道里。打了将近一年的隧道,眼看指定爆破的日期到来,但只有父亲带领的二排超前完成任务。其他两个排可以按期完成,但妇女中队的任务就差得较远,连长便命令父亲带领二排全力支援妇女中队。经过大家共同努力,最后大家都如期完成任务。因为炸药等物资缺乏,而且需求量大,大家只能用硝酸铵、柴油、木糠、谷糠等自制火药。火药填满后,在王定亚局长的命令之下,成功实施了定向爆破。大量泥土按照既定方向倒入沟壑,部分泥土再用县里支持的推土机一推,仅用一年时间,就造田30多亩。

  一块50多亩宽的人造田,赫然以天地间,蔚为壮观。

  人工造田,费时耗力,并非权宜之计,便停止了造田。

  其实,早在1974年1月,为了树立造田造地标杆,县里已经组织工作队进驻龙凤,由时任县委副书记的黄长生担任造地指挥长,开始在龙田大队与龙凤大队交界处,炸石头,造土地。当时,县里派各个公社组织人员参加造地,形成了600人的造地队伍,分两组,每组300人,历时一年半造地200多亩。

  为了保证新造的土地实现旱涝保收,县里又支援资金,在村里的水源地修建了一个400立方的水池,然后修建了两级抽水台,再用石头、石灰浆砌起了一条2500米长的水渠,将水引入到另一个400立方的水池。而新造的地里,已经种上了玉米、黄豆,并铺设了塑料管和喷洒的水龙头,经喷灌站里抽水机一启动,地头便是飞扬的水花,如春雨一般,洒向大地,美丽而壮观。

  开水喷洒那天,龙凤方圆数里群众现场参观,掌声经久不息。同样造了200多亩新地的龙田,没能享受到这个待遇。其实,全县其他新造的土地,也都没有享受到这番待遇。我记事之后,还看到了地头的塑料管、时而喷洒的水龙头,还有发出轰鸣的喷灌站里的抽水机。但是,分土到户后,没有人管理,村里人没有珍惜该工程,塑料水管、水龙头、喷灌站乃至2500米长的水渠,全都毁于一旦。当初的那份辉煌,那份荣耀,已成过眼云烟。

  但是,留存的几百亩田地,却是龙凤村永久的财富。

  在县里组织专业队伍在村里造地的同时,1976年1月,原先在“造田工地”造田的龙凤大队的专业队伍,则返回村里建起了木工厂,专门为1975年开建的龙田新村提供檩条、门框窗框以及门窗木板等。到1976年8月,龙凤大队提出了“远学大寨,近学龙田”的口号,也开启了建设新村的步伐,木工厂就为自己村供料。当时的龙凤与交乐联手,每天出动三百号人同时上阵,炸石头,填沟壑,硬是在乱石窝中,平整出400多亩平地。以中间公路为中轴,在公路两边建造新村。新村为两层建筑,全是用石头砌建,如骑楼一般,一层屋外是家家户户互通的走廊,统一用火砖砌成弧形拱门。新村内部二层,没有倒水泥板,而是架设木头做横梁,一旦铺上木板,即可间隔成一二楼。房顶则还是盖着瓦片。新村式样整齐划一,从公路上端详,气势卓然,如小城镇一般。到1978年下半年,龙凤大队解体,龙凤与交乐再次分为两个大队。交乐大队的人马撤出新村建设后,建设队伍一下子就减弱了,余下的人员只能做一些扫尾的工作。到1979年上半年,新村共建起了两层连排的楼房10栋,一栋12间共120间;还建成了半成品的5栋共60间。1979年下半年,新村建设全面停工。

  尽管1980年3月分土到户后,全大队的所有集体项目也全面停工了,热闹场面不再。但山村烟华,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滚动。

  从1984年开始,龙凤人像鱼群,开始从大山里游向大海,游到深圳,融入改革开放的浪潮中。他们互相介绍进入工厂,互相鼓励埋头苦干;他们嗅着海风,却舍不得吃海鲜;他们进入都市,却还穿旧衣服;他们省吃俭用,让汗水凝结的果实纷纷进入到家乡的银行里,让辛劳累积成财富,又让财富变成新的楼房,变成儿女的学费,变成汽车,变成小卖部、批发店等等。到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顶峰时期,全村一度有400多人在深圳、东莞、珠海、佛山等地演绎风云,他们让城市热闹,却让山村安静。

  历史的烟云一直在洇散,尽管是小小的一片、短短的一段,却能映照过去,光耀未来。

  如今村里的道路,四通八达,崎岖的山道全部被公路取代;当年的梯土,种上了桑树、广豆根、大棚蔬菜等等,不成块的山地里,种上了核桃。2022年的初夏,我在家乡的核桃树上看到了不少的果实。但愿它们能成群结队,挂满枝头。

  家乡很小,是最小的存在。家乡在地图上的符号,仅仅是一个小圆圈,圆圈不能再小了,再小,我就找不到家乡了。

  想象不到,在最小的圆圈里,在最小的一片历史空间,却升腾着故事,激荡着烟华。


作者:杨合
编辑:黄秋吉
校对:覃筱宁
值班主任:?王月华
值班编委:黄开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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