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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水河副刊丨老师是一眼无声泉 ——忆梁瑞光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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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曾经住在罗城文化大院门边那排平房与我朝夕相处的梁老师不在了。虽然我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但真正到来的时候,心里还是堆了许多惆怅。这种惆怅既是感慨他一生的来路,也是感慨他一生的为人。 梁老师的前半生,由于儿女多且还小,家境并不富裕,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清苦。但他是个少见的心胸豁达的人,面对清贫的生活,他总是以阳光般的笑脸相对。那时他眼睛不太好,每天早晚,他家生火时都有八九分钟烟啾啾的,一直飘过我这边的天井来;或者说,我只要一看到青烟过墙,就晓得梁老师开始煮饭了。那时各家本来都是有地炉烧煤的,梁老师可能是想节省点,就另买了一个立式的灶烧柴火。起火时一般他都用点烂报纸来引,可能眼睛不太好使,往往要蛮久才引得燃,烟熏满屋就是这样来的。烟过了就是火燃了;火燃了不久,饭香就飘过来了;饭香飘过来不久,梁老师和业余作者谈论的笑声也就飘过来了。 就是这样,梁老师把所有的清苦都抛到脑后。他以热忱朴实的为人、青春驿动的心灵和文学上精深的造诣,数十年悉心地指导着罗城的业余作者,像一眼默默无声却涓涓流淌的清泉,滋润着罗城文坛的一方土地。 比如鬼子(当时还叫廖润柏),现在人们都知道他获得了鲁迅文学奖,是蜚声全国的著名作家,但人们却很少知道他起步的时候也曾得过梁老师的指导。鬼子当年从罗城师范毕业后,分在天河一个偏远的小学,他一直想通过文学创作来改变自己的命运。但苦于那时功底还不深,只能写些像“大南蛇”(罗城东门市场上的一个流浪汉)救美的故事,虽然也在《丹凤》和《河池文艺》上发表过一些小说,但一直未有大的起色,直到《妈妈的衣袖》发表在《青春》及后来被《小说选刊》转载,才引起中国文坛的注目。而这篇改变鬼子命运的小说的发表,据梁老师对我说,当时是因为要在罗城仫佬族自治县成立时出一个《丹凤》特刊,作为编辑的梁老师考虑到这个特刊一定要体现出仫佬族特色,怎么体现呢?他想到“仫佬”的原意是“母佬”,也就是母亲的意思(这个说法后来在《仫佬族通史》编撰时经考证被推翻了),于是就约鬼子写一篇塑造一个仫佬族母亲形象的小说。鬼子在梁老师的指导下,考虑到仫佬族的图腾是凤凰,于是以一位母亲的绣着凤尾的衣袖为“文心”构思情节(小说在《丹凤》发表的时候题目就叫《绣着凤尾的衣袖》)。这个小说是鬼子创作之路上一次质的飞跃。它将鬼子的创作思路由原来那种强力制造的所谓紧张激烈的外部的矛盾冲突,拉回到了注重人物内心情感的深层次的矛盾冲突上,以一个审美品位极高的“绣着凤尾的衣袖”为“道具”,展开了极具诗意的绘声绘色的叙述,塑造了一位美丽坚韧、明理豁达的母亲形象。 当时,梁老师的家就是业余作者的家。三天两头,总有业余作者带着习作来找梁老师,比如带点小戏来的陈丽凤和石江,带点小说来的罗华、韦仁超,带点古诗和笑话来的何述强、吴怀民,还有那个如果还能不醉就带点熟菜、土酒和三田水泥厂简报来的吴盛邦等。梁老师眼睛不好,通常叫业余作者把作品念给他听,有些生字一时想不起,梁老师还会叫他们用手指在他的手板上写一遍,直到他突然想起了,才呵呵呵地笑起来。 1992年4月,广西民委等在柳州组织举办广西首届健力宝杯民间歌王大奖赛,为了能让罗城歌手冲出去,文化馆让梁老师和我找到宝坛乡的女歌手蓝承群和韦汉秋,对她们进行赛前辅导。考虑到民间歌手的山歌只是习惯性地按歌本和从别人唱过的歌中捡来照唱的情况,还不清楚什么才是高质量的好山歌,梁老师和我商量,决定重点对她们讲山歌中比兴的运用。后来,由何明礼局长带队,由梁老师和我作为指导老师,同歌手们前去比赛。我们的两位女歌手在赛场上从初赛到复赛一路冲出,最后杀入了决赛。在比赛过程中,梁老师对每一个细节都非常注意和重视,每次比赛结束,都及时和歌手分析情况,指出我们胜在哪里,对手败在哪里,下一步我们要注意什么问题。决赛那晚,梁老师和我坐在歌手旁边,紧张得气都不敢大口喘,因为我们的对手是柳州当时最负盛名的两位老歌手。好在蓝承群和韦汉秋临危不乱,使紧张激烈的攻防赛没有什么卡壳,基本上做到打平。最终,我们的新手第一次出战这样高等级的歌赛就取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那时,包玉堂老师也是评委,比赛结束后,他为我们罗城歌手万分自豪,特意请我们到柳州街头吃夜宵。那个晚上,是我见到两位老师最高兴的一次,似乎整个街头都滚动着他们爽朗的笑声。 有一次,那时我和何述强都已调到河池师专了,梁老师因为一些对联的问题和廖文焕搞不清,就让文焕和他一起到师专找我们。那时的公路还是石子路,他眼睛不好,可能上下车都磕磕碰碰的,走进我和述强在龙江边的平房时,只见他裤脚上满是黄泥巴。但这些都丝毫不影响他的兴致,我们边喝酒边谈诗论对,笑语声喧,互相被彼此的激情感染着,哪里还管它裤脚上的那些泥尘。 梁老师是一眼泉,一眼默默无声却又涓流不息地滋润着罗城文坛一方土地的泉。因为他不是仫佬族,所以他虽然写了很多优秀作品,辅导了很多业余作者,但在《仫佬族文学史》《仫佬族通史》及多届仫佬族文学研讨会上都没法提到他。他就像那些冠军的陪练,默默地以自己“人梯”的肩膀将冠军们顶上领奖台,这是让我每次想起他就不由得叹息一声的缘故。好在罗城的文友没有忘记他,鬼子、常剑钧、何述强和我等,我们回到罗城如有时间总不忘去看一看他,因为我们都是曾得到过他涓流相助的人。 梁老师走了,灵堂上没有呼天抢地的恸哭,没有哽咽无语的悲泣,他的照片还像生前那样和蔼慈祥地看着我们。这样就很好,就像他生前我们去看望他时一样,聊一聊就走。土地和泉水有什么告别呢?泉水以它的心灵血脉浸入土地,土地就会开出花朵给它看,结出果实给它看,因为土地知道,没有什么比泉水更爱它,更想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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