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河池｜从小学教师到仫佬族战斗英雄 ——记柳北总队一大队三中队队长梁中

　　“良泗村庄出英雄，几经战火显奇功。当年工委曾驻地，志士筹谋互相逢。”这是原柳北人民解放总队（简称柳北总队）一大队三中队指导员杨青晚年对罗城仫佬族自治县龙岸镇天宝村良泗屯的赞誉。而三中队队长梁中，就是当地土生土长的仫佬族英雄。

【因贫辍学 蒙冤入狱】

　　梁中，原名梁文灿，1912年11月5日出生于罗城县良泗屯一个仫佬族农民家庭。良泗屯地处罗城东北部，距离龙岸街7公里，东邻融县永乐（今融水苗族自治县永乐镇），是多个少数民族聚居的村落。相传，梁中的远祖梁四于明末清初从湖南省辗转迁来此地拓荒定居，良泗屯就是以梁四的谐音命名。其家族先辈崇尚耕读传家，在族谱中谆谆嘱咐：“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家苦贫寒，有子孙亦必送读三五年书。”清末至上世纪50年代，在北源、物华、天宝等村群众赶龙岸街必经之凉粉坪路边，立有一块落款时间为光绪元年（1875）正月的汉满碑（现存仫佬族博物馆），以汉、满两种文字记述梁卓云和妻子莫氏教育培养儿子梁奂轮的感人事迹。其中，梁卓云系梁中的高祖父，是位佾生，参与清道光24年（1844）《罗城县志》誊录工作；梁奂轮即梁中的曾伯祖父，1873年考取拔贡生，曾任苍梧县训导。

　　梁中的祖父梁国柱、祖母姚氏生育四子五女。梁中的父亲梁维均，号振常，系梁国柱长子，粗通文墨，母亲石元英的娘家在风强屯，距良泗屯仅2公里，小叔父梁维学则以教书为业。

　　梁中一家在曾祖父、祖父这两代家境较好，到了梁中出生后，因遇到兵荒马乱，全家外出躲避土匪多年，经济条件已今非昔比。当时，家里田地不多，需要租种地主的部分田地。其父亲耕作之余，做一些小生意，勉强维持家庭生活。梁中幼年替家里放牛。1927年初，已满14岁的梁中到上地栋屯读初小，次年开始师从当地私塾先生李鹤云。李鹤云是龙岸公景屯人，属前清县学生员，国学基础比较扎实。梁中在他的教导下受益匪浅。

　　1931年，梁中考入设在龙岸的罗城县立第二小学，就读两年制高小。他课外喜爱阅读文学作品，每每看到描写贫苦农民被地主压榨的情节时，感同身受，情不自禁流下同情的泪水。有一次，梁中在学校壁报上发表《田里的农夫》，以对话形式揭露农村佃户在地主残酷剥削下，过着贫困不堪的生活。

　　1933年初，梁中以优异成绩考入广西省立第十一中学（设在宜山县城庆远镇，现河池高中前身），依靠已分居的祖母和多位叔父经济扶助，读了一个学期，终因无力维持不菲的学费、生活费，不得已辍学回乡担任小学教师，但求学的愿望仍十分强烈。1934年暑假期间，梁中获悉广西省立师范专科学校附设乡村师范班招生，属于公费性质，且安排工作，即筹措旅费赴桂林参加招生考试，不料未被录取，却购买了《现代政治思想史》《教育史ABC》《现代经济学》3本书返乡研读。

　　1935年5月，国民党第四集团军总司令部、广西省政府会衔公布《广西民团干部学校组织规程》，决定在全省8个民团指挥部所在地设立民团干部学校，以培养乡（镇）村（街）长、民团干部以及小学师资为目标。同年秋，梁中与龙塘屯青年骆善贵分别考上柳州区民团干部学校乙等生和南宁区民团干部学校丙等生。柳州区民团干部学校设在宜山，由柳州区中将民团指挥官尹承纲兼任校长。梁中在这所学校训练10个月，系统地学习军事学科、军事术科、政治学科、国民基础教育、普通学科等方面的知识和技能。其间，年仅28岁的学校教育指导员李堃系广西省立师范专科学校毕业生，性格开朗，与学生打成一片，其进步思想对梁中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从民团干校毕业后，梁中先后在罗城榕木、西龙、寺门、龙岸等乡担任村长、副乡长、乡长多年。他热心为老百姓办事，在群众中享有一定威望，但因性格耿直，很不适应尔虞我诈的官场争斗。1941年夏，梁中在寺门乡乡长职位上离职回家，随后被推选为西龙乡乡民代表会主席。当时，乡长古玉明与县政府军事科科员欧覃光勾结，趁征兵征夫之机，敲诈勒索民众，贪赃枉法，激起众怒。梁中支持群众向县政府告发他们。古玉明等人遂怀恨在心，寻机报复，不久便诬告梁中在双降屯开办文风补习学社期间，包庇村民种植鸦片，致使梁中被捕入狱。梁中先后在罗城县城、柳州被监禁10个月，后因查无实据，又得到地方父老乡亲联保才获释放。

　　经历这次牢狱之灾后，梁中对国民党政权的黑暗、腐败有了比较清醒的认识，决意远离官场，重拾教鞭，相继在地稿、龙塘、石塘等地担任小学教师，不再参与国民党地方政事。

【接受培养 支持革命】

　　从1942年开始，特别是1946年以后，梁中先后受到多位中共地下党员的指导帮助，思想进步很快，从中国革命的同情者、倾向者逐步转变为党的培养对象，积极协助、配合党组织开展革命活动。

　　1942年秋、1944年冬，龙岸籍地下党员李福才、岑友鲲相继由柳州转移回龙岸一带活动。1944年9月，梁中的妹夫骆善贵经覃绍彰介绍，成为地下党组织在罗城发展的第一个仫佬族党员。梁中在与他们的交往过程中，受到革命思想的积极影响。

　　1946年春，地下党员朱世祺受中共融县特支派遣来到龙塘屯，在骆善贵协助下，以龙塘小学（一说校名为双强村国民小学，双强村即今龙岸镇天宝村前身）教师身份开展革命活动。经骆善贵居间介绍，梁中与朱世祺一见如故，如饥似渴地阅读朱世祺介绍的进步书刊，逐渐领会、接受马列主义基本理论和中国共产党观点。

　　4月中旬，时值龙岸发生严重饥荒，朱世祺、骆善贵为了帮助群众渡过难关，暗中发动龙塘等屯饥民集合到公景屯，将东安屯地主李某设在公景屯的粮仓打开，强行借谷1500余公斤。在此影响下，龙岸许多村屯饥民纷纷效仿。通过这一事件，梁中对朱世祺等中共党员更为敬佩，领悟到中国共产党一心一意为贫苦大众谋幸福，希望自己早日成为这支光荣队伍中的一员。同年冬，梁中向朱世祺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1947年上半年，为了便于开展革命活动，朱世祺等将龙塘小学迁到相对中心一些的良泗屯，改称良泗小学。学校就设在梁中家附近，这样，梁中便经常得到朱世祺的帮助，被作为党的发展对象培养。后来，朱世祺因接受新任务调离此地，党组织陆续安排卢起、陶保恒、黄明等党员到良泗小学，开辟革命据点。

　　1947年12月，中共桂柳区工委将融县工委分为恒山工委和华山工委，前者负责融县、罗城两县山区及贵州毗邻地区党的工作，后者负责融县、罗城、柳城三县平原地区以及三江、百寿（今属永福县）等县党的工作。华山工委书记卢起将工委机关设在所任教的良泗小学，良泗屯及良泗小学遂成为中共地下党的革命活动中心。

　　1947年夏秋之间，梁中到柳州求职，在柳州地下党开设的联华印刷厂协助经理岑友鲲负责校对工作。印刷厂关闭后，梁中回到家乡，主动向卢起汇报外出情况，时而帮助卢起代课，掩护其开展革命活动。

　　1948年6月，华山工委决定由再次从柳州转移回龙岸的岑友鲲牵头，梁中等人参与在龙岸组建的地下党联络站，负责联系和领导在罗城县政府、龙岸德山中学、融县中学（今属融水苗族自治县）、长安中学（今属融安县）等几个点的地下党员。当时，岑友鲲出售家里两头牛、梁中卖掉部分田地作为本钱，共同出资在龙岸高街（今康泰街）租用一间房子作商店，作为地下党联络站据点。岑友鲲以外部工作为主，每月往返于融县、罗城两县四地之间，了解地下工作者的相关情况，传达上级党组织的指示精神，共同研究如何推进工作。梁中在岑友鲲领导下，负责商店经营和龙岸周边地下工作者的联络、接待，接转党的文件和进步书刊，筹集党的活动经费，出色完成党组织交给的工作任务。

1988年，原华山工委书记卢起（左一）等柳北游击队员回访良泗屯（右二为房东梁振英）。

　　由于经商只是作为开展地下工作的掩护，商店经营入不敷出，岑友鲲、梁中等人的本钱后来基本亏光。为了革命事业需要，梁中毫不计较个人损失。

【组建武装 针锋相对】

　　1949年1月下旬，中共融县工委书记莫矜率武工队粉碎国民党融县自卫队对融县西寨屯（今属融水苗族自治县永乐镇）的围捕，拉开了柳北地区中共地下党组织领导人民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统治的序幕。

　　1949年春，融县工委派党员杨青到良泗小学，积极准备在龙岸地区开展武装斗争，决定撤销龙岸地下联络站，将梁中调到风强屯，以民办小学教师身份作掩护组织发动群众。梁中在风强屯举办成人夜学班，组织青年学习文化，宣传革命道理。

　　2021年12月21日夜，笔者走访当年参加夜学班的河池市人社局退休干部石珍。她是风强屯人，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与笔者共事多年。这位88岁的老人回忆，尽管70余年过去，当年，梁中教她们诵读《山村咏怀》“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的情景，至今仍记忆犹新。由于石珍和堂姐石芬追求进步，梁中课后经常留下她俩，向她们讲述共产党领导穷人翻身求解放等革命道理。有一次，石珍好奇地问道：“共产党来分田地，他们走了，我们怎么办？”梁中回答道：“到时候，我们也成为不走的共产党……”在梁中的引导下，石珍、石芬参加本屯妇女会活动，带头打草鞋支援游击队，相继走上革命道路。

　　在杨青、杨松（从德山中学转移到良泗的地下党员，住在梁中家）、梁中、骆善贵等人的努力下，良泗、风强两屯相继成立农会、妇女会，并迅速向附近各村屯延伸，为建立革命武装奠定坚实基础。

　　4月下旬，杨青、梁中、熊昌桓3人赴融县古盆屯参加融县工委举办的武装斗争学习班。他们学习结束归来，便着手组建武装队伍，经多方串联，于5月11日在良泗屯成立龙岸地区第一支武工队，不久扩大为桂黔边人民保卫团第一大队第三中队（9月改编为柳北人民解放总队第一大队第三中队），梁中、杨青分别担任队长和指导员。

　　武工队成立初期，武器严重不足，粮食供给困难。梁中按照党组织指示，一方面带领队员深入各村屯依靠农会组织发动群众支持武工队，另一方面利用自己的声望和亲戚关系开展地方开明人士的统战工作，争取他们同情或支持革命，借枪借粮给武工队。

　　梁中向风强屯表哥石朝文借了步枪一支，又与叔父梁振英一道去做姨叔、龙岸乡副乡长路先凡的工作。路先凡原籍融县古鼎村，因故迁到龙岸双降屯居住，其母亲与梁中的祖母是姐妹。经过耐心引导说服和革命形势影响，路先凡同意弃暗投明，将2支手枪、1支步枪交给梁中，并资助部分粮食给武工队。龙岸解放后，路先凡当选为龙岸乡公安委员会主任委员，1950年3月因遭土匪袭击而壮烈牺牲。

　　与良泗相距2.5公里的双降屯，人口众多，背靠山岭，与融县古盆屯仅一岭之隔，是龙岸地区连接柳北游击队总部的主要通道，是一个可进可退、开展游击斗争的好地方。梁中、杨青秘密进入该屯发动群众，利用掌握该屯自卫武装的姚明恕与罗城县自卫队总队长韦嘉恩的矛盾，以及路先凡的示范作用，消除其思想顾虑，说服姚明恕将1挺轻机枪、10余支步枪全部交给三中队，该屯的罗意、吴猛等青年踊跃报名参加武工队。此后，双降屯成为三中队的主要驻地。

位于梁中家乡罗城龙岸镇天宝村良泗屯的中共融县临时工委（华山工委）纪念馆。

　　为了防止敌人渗透，震慑龙岸地区大小反动头目，桂黔边人民保卫团领导命令三中队寻机处决多次潜入永乐游击根据地的敌探、国民党罗城县参议员梁庭义。8月15日，梁中、杨青派出3名武装人员在鹅颈坳设伏，将梁庭义击毙。

　　8月下旬，新任国民党罗城县县长梁庆春带领县自卫队来到龙岸，部署和督办“清乡”，准备围剿三中队。同时，悬赏稻谷1000担，收买梁中的人头，发布“窝共者杀”戒令。梁中的家3次被抄掳，梁中及其家人由于及时转移而幸免于难。

　　面对敌人的嚣张气焰，三中队采取针锋相对的斗争策略以打击敌人。在梁庆春一伙到达龙岸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梁中、杨青率三中队到龙岸街头，朝着梁庆春住的房子打了两轮机枪，以示对其严重警告。随后一个晚上，梁中、杨青率三中队全体指战员和民兵200余人，到龙岸碑曰坳砍电线杆、割电线，切断龙岸与县城的通讯联系。

【驰骋疆场 屡立战功】

　　1949年9月至11月，梁中和杨青领导的三中队，活动于罗城龙岸、黄金、寺门等乡，先后参加古盆战、风强突围战、寨胜袭击战、鹅颈坳阻击战、解放龙岸战、黄金反击战和解放罗城县城战，每战皆胜，为罗城解放事业作出了突出贡献。

　　9月初，国民党十五专署纠集融县、罗城两县民团、自卫队，以及省保安团蒙福渠营，兵分东、西、南3路，准备“围剿”永乐根据地，鹅颈坳脚的古盆屯是其西线必经之地。9月7日，三中队奉命扼守鹅颈坳一线。8日上午8时许，梁庆春、韦嘉恩纠集400余人，向古盆方向直扑而来。梁中召集全中队40余人作战斗部署。他率一分队带1挺机枪占据后山高地，杨青率二分队带1挺机枪据守古盆屯前小土岗，阻击正面敌人，古盆屯民兵负责掩护群众撤进深山。经过一天激烈战斗，敌军于傍晚时分从古盆屯西面山沟边仓皇逃窜。此战役共毙伤敌11人，三中队无一伤亡。

　　9月13日，三中队返回龙岸境内。为了预防敌人袭击，安排骆善贵分队驻龙塘屯，梁中和杨青率武工分队、基干班和机枪组驻风强屯，古盆民兵驻双降屯。次日凌晨，韦嘉恩率反动武装400余人突然包围风强屯，驻龙塘屯的骆善贵分队及民兵闻讯赶来增援，梁中、杨青率队相机突围上山，抢占制高点，下午将敌击退，毙伤敌7人。

　　风强突围战后几天，国民党罗城县自卫队派钟直成、何明科两个中队分别进驻龙岸寨胜、?马（今六马）屯，监视、扰乱三中队活动。9月底一天凌晨，梁中率队包围寨胜，拂晓发起进攻，敌人惊慌溃退，驻?马之敌闻讯后也逃之夭夭，从而拔掉敌人安下的两颗“钉子”，巩固和发展了游击区。

　　10月13日下午，梁中、杨青率三中队会同一、二中队在鹅颈坳设伏，利用有利地形阻击入侵永乐的国民党反动武装，接连打退敌人多次冲锋，一直战斗至天黑，敌人无奈而撤退。此战役共毙伤敌28人，其中击毙连、排长各1人。

　　10月20日拂晓，柳北总队司令员莫矜率一大队800余人，向有驻敌300余人的龙岸圩发起进攻。其中，梁中率三中队以及部分民兵，负责攻击桥头岭敌据点，阻击敌人增援和防敌撤逃。在游击队南北夹攻下，梁庆春、韦嘉恩狼狈溃败。上午10时，龙岸宣告解放。

　　此后，梁中率三中队于10月28日随莫矜司令员进军黄金、寺门，和平解放两个乡；11月18日参加黄金反击战，挫败韦嘉恩反攻图谋；23日配合中国人民解放军“天津支队”（第十三兵团三十九军一一六师）解放罗城县城。与此同时，三中队9名战士参加“天津支队”，踏上解放其他地区的新征程。

融水永乐镇兴隆村古盆屯前坡地，是当年柳北三中队伏击敌军的阵地之一。

　　罗城解放后，梁中出任罗城县二区（四把）民政助理。1950年2月28日，经王永、冯振国介绍，他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实现了盼望多年的夙愿。同年11月以后，梁中先后担任罗城县四区（龙岸）副区长兼武工队长、五区（三防）副区长，大苗山苗族自治区（县级）文教科副科长、融水苗族自治县百货公司副经理等职务。但是，他不幸于1970年4月去世，享年58岁。由于当时处于特殊时期，梁中的追悼会直到1982年6月才举行。

　　如今，梁中去世已有52年，让人由衷敬佩和感慨的是在充满战火硝烟的解放战争时期，由于梁中的带动和影响，其许多家人和亲友都无怨无悔地投身革命。梁中的叔父梁振英是良泗屯农会和民兵骨干分子，为当地游击区建设和龙岸剿匪作出积极贡献。梁中的两位妹妹梁萱、梁芳，还有堂弟梁良及其妻子李芬，以及堂弟梁庄、堂妹梁文菊、表侄石坚等均参加了柳北游击队。其中，梁萱是罗城县第一个妇女会——良泗屯妇女会会长、柳北总队一大队妇工队负责人，1984年3月在梧州地区档案局局长岗位上离休。

　　在风雨如晦的动荡岁月，梁中毅然放弃国民党官员职位，经过中共地下党组织的教育培养，义无反顾地投身革命，逐步发展成为一名听党指挥、英勇善战、闻名柳北的优秀军事指挥员。1950年以后，他服从组织安排，在剿匪、文教、商贸等工作中毫无丝毫懈怠，时时兢兢业业。“梁中同志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战斗的一生。他热爱党，忠心耿耿为人民，不愧为人民的好勤务员！”在梁中追悼会上，党组织对梁中一生给予了中肯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