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上甘岭战场归来” ——环江籍老战士韦宗景和他的战事

　　“黄继光是我最亲密的战友之一，他在牺牲之前，我们经常见面。上甘岭战役已经过去了69年，可每次一看电影《上甘岭》我就会想起他和牺牲的战友们，和电影相比，真实的情况更加恶劣……”话说间，老人不禁提起衣袖抹去眼角的泪水。说话的老人，正是黄继光的战友，从上甘岭战场上走下来的老战士韦宗景。

　　现年90岁的韦宗景，1931年7月20日，出生于环江毛南族自治县水源镇三才村宝盖屯一个贫苦农民家庭。由于家庭人口众多，家境贫困，韦宗景读完中学，就回家务农。

　　1949年11月，韦宗景踊跃报名参军。1950年，新中国成立初期，百废待兴。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土匪猖獗，横行乡里，扰乱民生，隶属广西军区宜山军分区的韦宗景，奉命随军开赴黔桂边区，开展剿匪战斗。

　　经过秘密侦察，他们锁定了匪徒盘踞的老穴，迅速制定围剿方案，集中火力，将匪徒一网打尽。      

　　据统计，两个月的时间里，韦宗景和战友们共击毙反共救国军第九纵队第5支队司令韦勉及其部下53人，击伤并活捉副司令覃德刚、匪徒77人；俘虏第6支队副司令韦愉及其匪徒333人；俘虏第4支队土匪司令覃石林、副参谋长覃冠忠及缴械投降土匪864人；解救被土匪绑架作为人质的我方人员279人。

　　1951年3月1日，韦宗景被推选出席宜山专区和宜山军分区联合召开的剿匪胜利表彰大会，被广西军区宜山军分区授予“剿匪乙等功臣”光荣称号，荣获“二等”军功章1枚，荣誉证书1本；同年5月参加地方土改工作队；10月加入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

　　1950年10月，美帝国主义把战火烧到鸭绿江边，严重威胁我国的国土安全。关键时刻，应朝鲜求助，韦宗景所在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某连，改编组建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三兵团十五军四十五师一三五团一营一连。1952年8月，第十五军军长秦基伟、四十五师师长崔建功率队开赴朝鲜，韦宗景随队前往。

　　1952年10月10日凌晨2时，1连153名战士在王二连长的带领下，奉命前往上甘岭北山右侧597·9高地，接替5连的防御任务。韦宗景和战士们昼伏夜出，秘密穿过敌人的封锁线，神速赶到阵地。而阵地对面，分别是美军7师、空降师，韩国的四十九师、三十七师，哥伦比亚营和埃塞俄比亚营等“联合国军”。

　　经侦查，敌我对垒，平均距离不过150米。其中远距200米左右，近距大约100米。接防后，战士们除了抢占天然溶洞作为军事防御以外，还争时间、抢速度，挖战壕、修坑道、搭掩体、送弹药、寻找岗哨，架设机枪、冲锋枪射击点，以及手雷、手榴弹最佳投掷位置，做好战斗准备。

　　头4天风平浪静。10月14日凌晨5时，风云突变。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突然指派多架次飞机窜到韦宗景和战士们防御的阵地，投下重磅炸弹、凝固汽油弹和燃烧烟幕毒气弹，共计500多枚；架设大炮300门，发射炮弹15万枚，向我军驻守的537·7高地和597·9阵地狂轰滥炸30多分钟，阵地硝烟弥漫。半个小时过后，敌军除了开来27辆坦克打前锋，还秘密指派9个营3000名士兵紧随其后，凶神恶煞地向我军防御阵地扑杀过来。

　　在敌我兵力悬殊的情况下，战士们听令王二连长布阵，采取“人自为战，组自为战，阵地为战，灵活机动，以少胜多”的战略战术，痛击敌人。此次战斗共击退敌军21次进攻，歼灭敌军86人，击伤一批。

　　不过，1连阵亡76人，另有6人因伤势过重，牺牲在前线战地医院，负伤52人。

　　这时，尚能正常参战的仅有连长王二、事务长李长青、军械员王绍仁、文书巫仁杰、司号员陈玉金、三排长刘国栋、一排副朱荣珍、二排副张仁文、九班长罗明、特等射手邹习祥、通讯员韦宗景、战士李根生等25名战士。

　　作战指挥部获悉1连的战情后，一方面密电表扬，一方面快速命令135团迅速补兵增援。10月16日，及时指派76名补充战士增援1连，15军29师87团也补兵5人增援1连。这样，1连又实际拥有兵员106名。

　　10月17日至21日早上6时，战况进入胶着状态。韦宗景和战友们经过4天4夜的英勇战斗，又痛歼敌人105名，俘虏3人，1连牺牲6人，负伤9人。

　　10月25日至30日，战斗进入攻坚阶段。巍巍上甘岭阵地上，群山垂首，尘土飞扬，杂草灭绝，硝烟弥漫，敌军尸骨横七竖八……

　　面对兵员吃紧，王二连长组自为战、人自为战，以1人之力，克10人之敌。

　　最后，以3人一组，分成多个战斗小分队，摸到敌人身后，用手雷、手榴弹、冲锋枪、轻机枪狠狠狂轰、怒射，全部全歼。

　　10月28日，连长王二任命韦宗景为8号阵地战斗组组长，阻击敌人，驻守阵地。韦宗景奉命率领连部战士王绍仁、陈玉金，采用“组自为战，人自为战”的灵活战术，击退敌军进攻23次，歼灭敌人183人。可韦宗景的搭档王绍仁、陈玉金，不知什么时候已牺牲在阵地上。8号阵地，仅剩韦宗景1人驻守。

　　俗话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韦宗景定了定神，立即砌墙修补防御工事，居高临下，观察敌情，掌握动态，阻击敌人。

　　另外，还将散落在阵地上的轻机枪、冲锋枪、手雷、手榴弹等武器弹药，分别散放在战壕前沿，以备阻击敌人，确保人在阵地在。

　　10月30日，敌人的一轮炮弹轰炸上甘岭8号阵地半个小时后，渐渐平息了下来。韦宗景迅速抓住时机，从防空洞里飞快跑到阵地。经检查，发现一挺轻机枪和两支冲锋枪被炸弹炸坏，其他弹药没有受损。

　　这时，一辆敌军坦克向韦宗景驻守的8号阵地猛扑过来。

　　半蹲半跪在战壕里的韦宗景，睁大眼睛机智地清点阵地上的手雷和手榴弹，将敌人放行过来约20米处，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十余枚手榴弹、手雷抛向敌军。当场将敌军坦克链子炸毁，炸死炸伤敌军25人。现场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还有20多个没有被消灭的敌人，嚎叫着冲向8号阵地。韦宗景操起一挺冲锋枪连续扣动扳机横扫敌人，当场毙敌15人，剩下7个敌军慌不择路，企图跑掉。韦宗景快人一步，闪身换到另一处战壕边上，将装满子弹的冲锋枪瞄准敌人，扣动扳机，子弹依次朝着目标射向7个敌人，敌人当场毙命。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韦宗景的腹部和右大腿部位不幸被弹头击中，顿时血流如注，渐渐体力不支，不由自主地瘫软趴在阵地上……韦宗景举目瞭望四周，发现他周围的战友不知什么时候已牺牲在阵地上。

　　祸不单行，坑道上的石头由于被敌人的炸弹和炮弹炸松了，不停滚落下来，砸到了他的头部，幸亏石头不大，加上头戴绒帽挡住，片石划破他的头皮，一个小时后，鲜血结成暗红色块状。由于大腿处伤得厉害，流血过多，疼痛难忍，加上饥饿交加，韦宗景头晕眼花，不久，便一头昏倒在战壕里。

　　不日，朝中大部队向敌军大举反攻，朝中救护队和收荣队（收尸队）迅速紧跟在后，负责北山右侧第1号至第6号坑道的清理工作。救护队负责把伤员转移至后方治疗；收荣队从战壕掩体坑道里，抬出牺牲的48位战士遗体，运送到上甘岭山脚下的荒地安葬。

　　在安葬前，收荣队先对战士的遗体进行反复检查，确认真正牺牲了才予以安葬。当收荣队战士周学田抱住韦宗景的头部，邹习祥抬着韦宗景的两条腿正往已经挖好了的土坑里摆放，准备掩埋时，周学田发现韦宗景的嘴唇微动，经再次用手伸进其胸襟确认检查，发觉韦宗景的心窝有暖的迹象，而且心脏在微微跳动。事不宜迟，周学田立即拿起随身背的军用水壶，拧开壶盖给韦宗景灌注了几口水，韦宗景只“哼哼”两声……

　　此时，正好朝中救护队赶来，周学田和邹习祥就把韦宗景交给4位朝鲜族姑娘。随后，她们用担架4步并成两步，将韦宗景抬下战场，送到朝鲜一对老夫妇家里救治。

　　当晚，救护队专门派人护理韦宗景，用热水清洗他身上的伤口和污血，给他换上干净衣裤，但他仍然昏迷不醒不能进食。

　　经检查，子弹头还在他的伤口里如不立即取出，将危及生命。于是，救护队医护人员找来一个空炮弹木箱，取出4块木板，拼凑成战地临时救护床，然后再在木板上铺一些枯黄的野草和一张棉被，让韦宗景平躺在上面。

　　救护人员一人扶住韦宗景头部，两人抓牢他的双手，另外两人分别按稳他的双脚开始进行手术。主刀军医则用锋利的匕首，在火堆上烧红消毒，清理伤口烂肉，再用双手挤压伤口四周。几经反复，弹头顺着黑红的鲜血，在韦宗景的挣扎中被“挤”了出来……

　　韦宗景苏醒后，全身麻木疼痛，有气无力。虽说伤口已经消炎包好，但还处在愈合期，日常的俯卧起坐等都不能自理，全靠朝鲜族群众、军医、护士等轮流呵护才能勉强进行。

　　饮食方面，除了喝几口温一点的开水外，不能进食。朝鲜夫妇见状，把干粮磨成粉，煮成稀粥，然后用勺子一口一口耐心喂食，韦宗景才能勉强吞咽几口。可是，由于喉咙干结，食道肿痛，加上高烧不断，正常用餐还是严重困难，身体也因此被掏空。

　　在韦宗景身体危重之际，时年38岁的朝鲜人民军军医金玉凤，也是朝鲜人民军某师师长的妻子，他们的第一个儿子来世不到5天，便遭受美国飞机偷袭轰炸身亡，金玉凤医生强忍着悲痛振作起来，不顾繁缛礼节，发扬救死扶伤精神，把爱的哺育转移到韦宗景身上。每天，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哺乳期间的乳汁，一滴一滴地挤出来喂给韦宗景。经过半个来月的精心照顾，韦宗景的身体慢慢恢复。

　　如今每每谈及这事，韦宗景都感叹说：“我的第二次生命，是朝鲜人民军军医金玉凤妈妈给的。”

　　在朝鲜疗伤3个多星期后，韦宗景头部的伤很快康复。但是，大腿处被弹头穿过的部位，依然肿胀疼痛不已，脓血不止。尽管朝鲜医护人员全力照顾救治，以及朝鲜夫妇在冰天雪地采回各种草药熬制治疗，伤口还是难以治愈。最后只好派送到中国人民志愿军驻临津里兵员物资转运站，交给中朝野战部队医院治疗。

　　经检查诊断，韦宗景伤情严重，需送回国治疗。

　　这样一波三折，1953年2月3日，韦宗景住进了中国人民志愿军留守总医院。经诊断发现，他的大腿骨胴有裂缝，骨髓渗出，需立即进行第二次手术，清出脓血缝补胴骨。经过3个多月的治疗，1953年5月8日，韦宗景康复出院。

　　这期间，王二连长传给韦宗景口信：上级首长决定授予你“一等战功”一次，授予“三级战斗英雄”一次。朝鲜民主主义共和国决定授予你“三级战斗英雄”光荣称号，颁发“祖国解放战争”勋章1枚，荣誉证书1本。

　　回国治疗期间，韦宗景荣立“三等战功”一次。同年，荣获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颁发“和平万岁”英雄勋章。

　　1953年5月，韦宗景康复出院，后复员回乡疗养。

　　当年7月，环江县二区人民政府根据韦宗景的身体状况，再加上他有初中文化，分配他到乡（镇）级财税所任副所长。

　　1954年元月，韦宗景大腿枪伤痊愈，部队吹响征兵号角，韦宗景又偷偷跑到乡（镇）征兵处，应征入伍。征兵部队领导和县武装部干事听说韦宗景上过中学，是青年团员，又是复员军人，还曾参加剿匪战斗和抗美援朝战争，立过战功。于是，依据我国军人征兵工作条例，以及部队应征补充兵员许可，征兵部队领导当场拍板让他按照规定进行体检、政审，最后韦宗景如愿再次入伍。

　　1954年12月10日，韦宗景二次入伍被分配到广东省合浦专区兵站（1964年划归广西区），补充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公安12师36团2营8连。

　　当时，连队大部分老兵已复员转业，每班只留3—4人作为骨干，带领新兵学习、训练和执勤。全连140名战士来自全国各地，其中大部分属于文盲或半文盲。连队领导打报告向上级反映，不久营党委查阅到韦宗景上过中学，有一定的文化基础，即任命韦宗景配合8连文化教员，负责扫盲工作。

　　望着军营，韦宗景精神抖擞，暗下决心：不辜负部队领导的期望，扎实做好8连工作，再立新功！

　　功夫不负有心人。韦宗景和其他扫盲同志，出色地完成了部队领导交给的扫盲任务，受到部队领导和战士的赞赏。

　　1955年5月，韦宗景收到原抗美援朝15军的邀请，出席江苏省军区召开的首届功模代表大会，获军区授予“功模奖章”。同年，韦宗景代表中国人民解放军3851部队，出席广州军区召开的团代会，大会授予韦宗景“优秀团员”光荣称号。同年8月，他光荣入党。

　　1956年秋，为了进一步建设海防，防止敌特分子的内潜和叛国投敌分子外逃，连队领导任命韦宗景为驻地群众工作组组长，带领全组14名战士，奔赴北海东、南、西等3面环水100多公里，宣传、组织和发动渔民，挑选忠实可靠的积极分子担任特情员，发现情况，及时报告。

　　1957年10月22日晚，狂风夹着骤雨，雷鸣闪电，海水潮起潮落。咸田村渔民特情员李海生在海边打鱼时，发现海上漂荡着一只外地小木船，船上有人带枪，无序游弋，行迹鬼鬼祟祟。于是，李海生将这个情况及时报告给边防连队领导。韦宗景正好当班，听完汇报，当机立断，由李海生带队，命令班长吴光亮率领2名水性好的侦察员前往确认。

　　经侦探，确认渔船上的几人系叛国投敌分子，他们欲趁月黑风高海水退潮之机，乘船外逃。于是，韦宗景马上组织4个战斗队（每队20人），以部队战士为主，地方民兵组织力量配合为补，从沿海陆地基线到临海范围，东南西北各一队，包饺子似的围追堵截，然后缩小包围圈，采取“囊中取物”战斗攻势，逐一擒拿。

　　韦宗景利用有利地形，监视叛国投敌分子船只动态，并亲自带领“特别行动队”，携带手枪、冲锋枪、渔叉和手电筒，从北边海滩向叛国投敌分子的船只悄悄游过去。当韦宗景等队员距离船只大约40米，他从怀里掏出信号枪，指向天空连射了4发行动信号弹。顿时，部队战士、民兵队员、附近渔民、农村青年共计300多人组成的围剿大军，随着韦宗景的一声令下，围剿敌人。叛国投敌分子吓得瑟瑟发抖，乖乖跪船举手投降。外逃美梦，就此灰飞烟灭。

　　这次抓捕前后不到4个小时，我军不费一枪一弹，不伤一兵一卒，就抓获了3名武装叛国投敌分子，缴获手枪3支、冲锋枪2支、子弹450多发，韦宗景率领的特别行动分队，荣立“集体二等功”；韦宗景荣立个人“三等战功”1次。

　　1958年8月，韦宗景代表中国人民解放军3851部队，出席广东省召开的建设社会主义积极分子代表大会，会上获广东省人民政府授予“积极分子奖章”。

　　同年10月6日，作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和中国人民志愿军国庆节观礼团代表之一，韦宗景和其他代表一起在北京得到了毛泽东、刘少奇、朱德、彭德怀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并合影留念。

　　1959年3月，他出席中国人民解放军合浦军分区召开的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在会上被授予“边防执勤能手”光荣称号。同年改编入中国人民武警部队。

　　1961年5月，韦宗景参加广东省湛江市武警支队营房建设，被评为“劳动模范”。

　　1962年1月，韦宗景的军籍档案，转入广东省湛江市人民武装部。履职以来，由于工作积极，成绩突出，他先后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5次、“先进工作者”6次、“先进武装干部”5次、“先进学员”5次、“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4次、“学习雷锋积极分子”3次。

　　1988年，国防部授予韦宗景“征兵工作20年以上、积极负责、成绩显著、为国防建设作出贡献”的荣誉。

　　1993年，广东省军区授予韦宗景“忠诚党的武装事业”光荣称号。

　　1995年，韦宗景光荣退休。

　　2013年10月22日，在重庆市召开的“抗美援朝，保家卫国”60周年老战士座谈会上，韦宗景荣获纪念勋章1枚。

　　2015年1月，韦宗景受邀出席在泰国首都曼谷召开的中泰建交40周年庆典暨推动中华文明世界功勋华人颁奖大会，受到泰国国王接见，并赐其“中泰一家亲”金质奖章1枚。

　　之后，韦宗景还荣获“上甘岭战役胜利60周年”功勋章，“抗美援朝战争胜利60周年”功勋章，“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61周年”纪念章，“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章，“抗美援朝70周年”纪念章，共和国成立70周年“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为人民服务”勋章，“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85周年”奖章，“建军90周年”纪念章，“中国共产党成立90周年”纪念勋章等纪念章、奖章、勋章……

　　韦宗景对笔者说，如今山河无恙，国泰民安，我想，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战友们一定会心有所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