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水晨读（76）| 苏东坡有几只手?

讲真的，这个时代，满世界都是“懂王”和知道分子，很多跟我一样一知半解甚至一无所知的人，都有谜之自信，都敢振振有词。现在听任何人说教，都要多一个心眼儿。突然想起这茬儿，是因为早起重读苏东坡的一首好词。

　　《江城子·密州出猎》

　　（宋）苏轼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苏东坡的这首词，一改以柳永为代表的宋词的柔媚婉约、儿女情长，开启了气势恢宏、金戈铁马的英雄气概，是豪放派宋词的重要奠基之作。这首词，有绝不服老的少年心性，有酒酣耳热的快意人生，有放马山野的呼啸驰骋，有杀敌报国的壮志热血，很容易引起各路好男儿、女豪杰的共鸣，因而非常流行。再加上入选初中语文教材，《江城子·密州出猎》的影响更为深远。

　　不过，就是这样一首文辞直白的宋词，在充斥坊间的解读中也存在各种似是而非的谬论。

　　苏轼开口就说“老夫聊发少年狂”，这老夫多大年纪呢？苏轼从杭州通判转任密州（今山东诸城一代）知州时39岁，在密州干了两年，写《江城子·密州出猎》时是40岁左右，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苏轼自称“老夫”，并不是年龄上的老汉，而是心理上的沧桑。

　　苏轼描述自己出猎的阵势，“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看来打猎时是秋冬时节，戴着锦帽，穿着貂裘，几百人的队伍前呼后拥，好不热闹。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呢？苏轼在密州当官时，治理蝗灾、赈济灾民，兴修水利、鼓励农桑，整饬防务、爱惜百姓，干得相当不错，很得群众拥护。所以，得悉“苏书记”带队打猎，满城百姓奔走相告，跟着来看热闹，看看“再世的孙权太守”如何猎杀老虎。

　　“左牵黄，右擎苍”是怎么回事呢？常见的解释是左手牵着猎狗、右手举着苍鹰，甚至有专家考证，必须得左手牵狗、右手举鹰，否则不合礼制、不讲形象。我不敢说专家不对，只是以我小时候为数不多的赶山经验，这些专家估计就没见过农村是怎么打猎的。猎狗和苍鹰确实是打猎必备的帮手，我就想问问，您见过哪次大阵仗的打猎只带一条狗、一只鹰啊？！还说啥必须左手牵狗、右手举鹰、不能换手，我就想问问，苏东坡究竟有几只手啊？两只手被狗和鹰占满了，拿哪只手骑马挽缰绳、弯弓射老虎呢？！

　　稍微用常情常理想一想就知道，苏东坡说“左牵黄，右擎苍”，是古诗文中常用的互文修辞手法，两句话看似说的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两者互相补充、互相阐发。真实的景象是，锦帽貂裘的“苏书记”带着出猎队伍，左右两边有牵着狗的、有举着鹰的，浩浩荡荡地掠过山岗，奔向老虎巢穴。那些一口咬定“苏书记”左手牵狗、右手举鹰的人们，不是脑子秀逗、人云亦云，就是看网红摆pose拍照看多了。

　　苏东坡有几只手？两只。

　　我们有几个脑子？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