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桃七弦琴探古

　　听琴知音，多么美好。

　　白居易《听幽兰》：“琴中古曲是幽兰，为我殷勤更弄看。欲得身心俱静好，自弹不及听人弹。”

　　古有苏轼《琴诗》诗句：“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

　　文人雅士，诗词曲赋，一味清响，真如松风。空山寂静，山泉迸出。这些远古的天籁，回荡在诗歌词赋之间，今人只能怀想岁月的回声。

　　那么，现在随着徐徐吹过壮乡安桃村的山风，聆听粗犷农人弹奏七弦琴。伴着一弦一律，陷入古老的乐器里流传出来的音乐，余音绕梁之处，时光里，山河入梦，古音入梦。

　　时光深处沧海一粟

　　初识那把历经百年岁月的七弦琴，源于稻作文化深厚的壮族村落——东兰县巴畴乡安桃村。

　　安桃，喜欢这个名字，纯洁，朴素。古琴应该以此命名，让它因此得名。

　　关于安桃七弦琴的起源问题，并无具体的史料记载，它来源于什么乐器？何时传入安桃？这成为各界研究的难题。一说由中原轧筝流入而衍生，一说本地民间自创，不论如何，它出现且存在，即合理。

　　如今，探究七弦琴之渊源，无异于在百年时光里，追溯一段安桃壮族人民的生活史。

韦联登演奏安桃七弦琴。

　　安桃村位于桂西北崇山峻岭之间，四周山坡连绵，虽临近红水河，在古时非交通要道，无通衢之便利。此地是壮族人民聚居地，历来与繁荣的中原文化距离千万里。自古以来，壮族人民并无文字，文化传承，口口相传。若从文字记载中追溯安桃七弦琴，难以在史料文献上找到确切的答案，但不妨从同类乐器上寻找蛛丝马迹。

　　说起安桃，不得不说东兰县。东兰县是中国民间铜鼓文化艺术之乡，也是红水河流域壮族蚂拐文化发祥地。东兰县蚂拐文化发祥地主要传承地的巴英村，与安桃村毗邻。

　　每年蚂拐节期间，按照习俗，壮族人民举行系列活动，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他们载歌载舞，伴随铜鼓演奏，还有竹子做的乐器“筒噔”（壮文音译dungzdwngh）。“筒噔”与七弦琴功能一样，为独特的打击弦鸣乐器，在闲暇之余或节目、庆典上用来演奏。

　　由此可见，铜鼓、筒噔、七弦琴等出现在安桃村，是壮族人民对音乐渴望的产物，凝聚了他们的智慧。

　　时光流转，斗转星移，有灰烬的地方一定曾经有火。

　　据推断，在东兰辖区内，七弦琴发展达到兴盛时期是明清时期。安桃七弦琴传承人，现年73岁的壮族老人韦选德回忆说，生于1912年的亲伯父韦联登一辈子都在弹七弦琴。农闲时光，茶余饭后，屋前屋后，都曾有琴音。

老艺人韦孟科、韦选德、韦选龙给新制作的安桃七弦琴调音。

　　韦选德小时候常常听韦联登和父亲韦联帮说，家里先人们早在明清时期，就会演奏七弦琴。韦联登是从爷爷那里学到的琴艺，高祖父传给爷爷七十二个曲谱，而韦联登只学到十五首。由此可见，在二百多年前，在安桃那个穷乡僻壤，七弦琴发展的盛况，今人难以想象。在时间节点上，此发展阶段的时限是上至明初，下至清末。

老艺人们用安桃七弦琴和二胡演奏音乐。

　　在东兰仍然流传着与七弦琴相关的民谣，它像一个文化符号，深深镶嵌在他们的心间。

　　如《Ranz moq aen damq aen》，

　　Ranz moq aen damq aen，Aenlaeng sonx aennaj；

　　Daemjrok youq ranzlaj，Hangh baihnaj dazyienz。

　　“dazyienz”，说的就是弹奏“caet nyien”。这就说明七弦琴渗透到人民日常中，成为他们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琴声悠扬里，一年又一年。

　　那把早已古老而沧桑的安桃七弦琴，一代传一代，经历百年时光。由韦联登传至韦选德手中，一直保护至今。它所经历的那些明亮或灰暗的日子，跟陪伴它的几代人一样，经历了风风雨雨。

　　在1930年至1950年间，七弦琴几乎再无音讯，被珍藏在某个角落里，哑巴一样淹没在时间里，只有屈指可数的老人珍藏，仅作为自娱自乐的乐器，或独奏、或为壮歌伴奏，在有限的范围欣赏娱乐，没有把种子撒在安桃的村村寨寨里，更没有大范围生根发芽。

在机器的帮助下，巴畴乡尝试复制还原制作新的七弦琴。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那把被称为“弓弦乐器的古代活化石”——安桃七弦琴再次引起音乐学界的关注。1960年初，广西艺术学院组织人员跋山涉水，来到安桃进行调查和挖掘整理。七弦琴得以走出山外，被学界认识。

　　1982年，杨秀昭、卢克刚等学者到东兰县采访老艺人韦联登，记录了其所会演奏的14首曲子，发表在《中国民族民间器乐曲集成·广西卷》中，并作描述分析。

　　古老的乐曲，首次被记录，让后人有了传承的机会。

　　所幸，安桃七弦琴留存下来了，即便是沧海一粟。

　　一把七弦琴，一曲百年史。

　　琴声悠悠岁月悠悠

　　生活需要音乐，七弦琴便诞生在时光深处。自古就有“琴瑟和鸣”，目的是顺畅阴阳之气和纯洁人心。

　　古籍记载琴的创制与中华文明之初的帝王有关。《琴操》载：“伏羲作琴。”汉代桓谭《新论》中记载：“神农之琴，以纯丝做弦，刻桐木为琴。至五帝时，始改为八尺六寸。虞舜改为五弦，文王武王改为七弦。”

　　与其说神仙帝王造七弦琴，不如相信它来源于“轧筝”再创作。

　　明清时期的书籍中提到“轧筝”的有《明志》乐志：“如筝，七弦，有柱，用竹轧之”，《事物绀珠》记载：“形如小瑟，两头俱方，七弦七柱，以竹片润其端即轧之。”

　　两者虽形式相似，却又各异。这一点，与时空有关，与地理有关。

　　安桃人软糯的壮语，亮点在于音色。

　　安桃七弦琴吸引人们关注，无异于独特的腔调与音色。这源于安桃人民千百年来，在与大山融合，与贫困斗争的过程中，善于就地取材，创造吹拉弹唱之乐器，为清苦的生活点缀浪漫之魂。

　　说它是七弦琴，是今人依琴的模样来叫。壮人讲壮语，它的正确发音为“caet nyien”。“caet”是“7”的壮语，“nyien”是弦的意思。“7”在壮族文化里，有天地和美圆满之意。音乐有七个音符，七弦琴有七根弦，完美契合，细节之处蕴含安桃人民的智慧。学者或专家借用汉字音译称“趁垠”“铮尼”“筝尼”等，显然意思寡淡了些，索然无味。

巴畴乡。牙涵 摄 

　　余百年来，安桃周边十里八乡再无七弦琴踪迹，称之为安桃七弦琴，好听，自信，准确。

　　在骑马步行的年代，七弦琴在安桃出现，一定是一个浪漫而漫长的过程。

　　古时安桃，山上多有泡桐树（壮语“肥索（faexsox）”），花开时，漫山遍野，一簇簇，一团团，白里透红的泡桐花将大山染白。韦选德介绍，做一把七弦琴，琴体必须是较老而且直径大的泡桐木。

　　相信在某个日落的傍晚，韦联登或韦选德依靠在门边，看着远山，一边弹奏着古老的七弦琴，一边闻着泡桐花遗留的淡香，沉迷于其中。任由时光流逝，琴声却驻留心间。

　　悠悠岁月，悠悠琴声。

　　安桃七弦琴从诞生至今，其使命便是弹奏音乐，且不管用在何处。开心时才演奏，丰收时来庆祝。为家族宴会、节日助兴，为时代鼓与呼。

　　作为弹奏乐器，难道不被年轻时的韦联登及其先人们拿出来演奏？答案是显而易见的。琴声或急促，或低沉，在婉转或激情之处，定让聆听者为之着迷，陷入其中。音乐带来的震撼，让人心靠得更近。

　　这促成多少件喜事，化解多少矛盾。只有岁月知道，只有大地知道，只有七弦琴知道。

　　20世纪20年代，历史风起云涌的时代，广西农民运动领袖韦拔群在东兰掀起了革命斗争，革命同志们利用山歌来做宣传工作。觉醒的韦联帮和韦联登离开安桃村，来到武篆加入了拔哥的队伍，从此走上革命之路。

　　革命烽火点燃壮乡大地，也在安桃七弦琴上留下了印记。古琴面有革命烈士，韦拔群的秘书之一韦干伯的题词“解苦消闷去，高山流水弹；欢乐劳动乐，大力造乡邦”。安桃七弦琴曾用于韦拔群组织的农民革命斗争，用来鼓舞或安抚战士们，用在山歌宣传中营造氛围，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

　　韦联登把仅存的七弦琴视作珍宝，只有他才有资格拿出来演奏。每次演奏，如果时间充裕，他会把自己所知道的曲谱全都弹奏一遍。

　　琴声四射，从瓦片之间飘出，把整个村子变成了音乐的海洋。大山为之寂静。

　　琴艺的传承往往在无意识中形成。作为晚辈的韦选德、韦选龙等，常常偷学七弦琴。为防子女破坏，韦联登把七弦琴藏到房梁上，墙缝之间，箱子底下。

　　但这样却在无意间差点对七弦琴造成了毁灭性的伤害。它不在族群活动上演奏，没有新制作的七弦琴，鲜有人会弹唱。

　　韦选德兄弟遗憾地说，关于七弦琴遭受更大的打击，在1982年农历3月17日，一场大雨袭击安桃。大风将家里的瓦片掀乱，将仅有的一本刻板印刷的琴谱淋得稀巴烂。

　　“我小时想碰一下都不得，但伯父去劳作了，我就偷偷把它搜出来，并学着弹奏。”偷偷学艺的韦选德，很感激当年的这种做法，要不然他现在都学不会。他们若是被伯父发现，免不了一顿揍。

　　1986年，老艺人韦联登过世，七弦琴继承到韦选德的手中，但他会演奏的曲谱，只剩下可怜的4首。

　　古韵新声声声悦耳

　　安桃七弦琴经历大难大灾，在新生之路，并非一帆风顺。

　　2021年7月13日，广西师范大学音乐学院的专家学者突然到访东兰，寻找一个叫做韦联登的老艺人，由此再次唤醒沉睡近三十年的安桃七弦琴。

　　当地人愕然之余，才明白安桃七弦琴就在身边，差点就失去了气息。

　　他们带着挖掘和抢救民间文艺的使命，足迹行至巴畴乡安桃村及周边村屯，寻找关于七弦琴的声与色，前世今生，不放过蛛丝马迹。

　　寻迹安桃，七弦琴再度出世。当地党委、政府不遗余力，组织韦选德、韦选龙等人在现代机械帮助下，用了十天时间，按照古琴的样式，再造了三把七弦琴。

　　它本是乡野的，朴素的新琴，弹奏的音色，倒与旧琴无多大差别。但毕竟它是新的，总是少些韵味。

　　听了一回七弦琴，两把新琴，一把二胡，三个老人饱经风霜的指尖，先是流出高昂、热烈的曲调，转而是婉转、低沉，后相互交杂。仿佛万马蓄力奔腾，在厮杀中一声声低吼，仿佛它们倒下了，又起来了……是一方水土的乡音旋律，不需多大的舞台，方寸之间即可令人陷入其中。

　　好旋律有力量，好音乐有力量，好文章亦如此。

　　“空柳/空切长//空长/空切柳//”

　　“空柳/切空柳//柳柳空切长//（壮语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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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首简简单单的曲谱，变化成音乐，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如今，巴畴乡党委、政府正与韦选德、韦选龙、韦孟科老艺人合作，在整理与挖掘方面共同努力，期待安桃七弦琴再次焕发风采，唱响新时代。